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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颗花生 2008-7-2 16:12

临邛琐忆

临邛琐忆
锦壶室主作于2008年7月1日

文君当垆之地,于我来讲,远不及“临邛道士鸿都客”的那份古幽更具魅力。

初至临邛时,尚是十几岁的少年,天台山上攀峰涉水,一身泥汗淋漓而已。后又三两次去天台山,仅游玩而已,确是文君、道士都浑然不觉的。约摸四年前,因循着我寻遍蜀中古像的计划,又重温行旅;而此时的临邛之旅,况味自然是古幽胜过游嬉的。而这份古幽的况味又何尝不是人世的浮迁之后,豪壮不再的一丝肃然所致呢?

先去的竹溪湖,湖岸两端的一缕钢丝,牵引着一只小舟,缓缓抵岸。岸上有一处摩崖造像,有千佛、弥勒、天王、净土变等数窟,雕构得均比较庞巨。弥勒佛为此间最高的单体造像,通高大约有六米,可惜已经被近世涂上了彩漆,诸多古雕细节难以识鉴。

千佛窟的体制也颇有气势,依山岩之走向,呈“W”状分布。四面造像壁正中各悬塑一中心龛,龛中形制既有标准的菩提双树+一佛二菩萨二弟子二天王构形、又有菩提双树+一佛二菩萨构形。尤其奇特的是,有一处悬龛下接彩云莲枝,而云枝又从一硕大宝瓶中溢出,实属孤例,从未闻见之图像。此像之喻,大有壶天法地之道家气象,是否出于释典,不得而知。佛窟之侧有柱楹一联:“岩开聚佛场,露滴成仙岛”。虽系后世增刻,确也着实点映观感。

千佛窟中心位置开凿一神龛,原本并不罕少,自唐至宋,均是这般规制。这种中心神龛,唐代一般遵循主尊独坐、环侍诸佛的简单构图;五代见有主尊独坐,二菩萨侧侍、环侍诸佛的构图(丹棱刘嘴);宋代见有主尊独坐、诸菩萨环侍的构图(仁寿文宫);即或是有菩提双树+一佛二菩萨二弟子二天王构形(合川龙多山),其龛与造像均深陷壁中,绝无悬突之形。四个悬突而出的中心神龛,显然亦经过后代妆修,其神貌已庸呆如清代民间塑像,但神座下的双狮,戏博滚作一球,确也神形生动,不禁怦然心动。

千佛窟顶残塌大半,尚有三方圆形壁画依称可辩,大致是清代或者民国时人补画的西游记故事,亦有些趣味。弥勒像背侧有一方碑石,有“太平兴国”年款,实证此处造像不迟于北宋初年开造。其余各窟,皆残败漶漫,不足一观。后山上有一新修寺院,唯柱础、墩头似为旧物,有一处似莺莺拜月西厢;有一处似关圣刀劈颜良,皆工巧。

从竹溪湖出来,去磐陀寺。原本并不是为着入寺敬香,只为一窟中唐大窟而去。山路未挪几步,大窟竟直面以对,而那新修的寺宇还只远远地从山林中挂出一角来。少了僧俗的盘查,多了观察的自由,原本即是一桩可遇不可求的因缘。可惜,亦是一窟妆彩,强作后世新艳的残像了。

窟中形制为一佛二菩萨,主尊悬裳坐佛台之上,像连台座高约五米。座台开四壶门,门中有伎乐天,弹琵琶、吹笛、奏排箫等。窟顶雕莲瓣纹团花纹一轮,罩于主尊头顶;主尊耳侧各雕一龛神像,为骑象普贤和跨狮文殊;窟侧各塑观音、势至一躯,皆极华美。虽经后世屡次修饰妆彩,神骨犹在。全窟风貌,颇似夹江千佛岩之主窟,为唐雕无疑。只是主尊头顶团花和耳侧双龛似为后世所造,窟壁有乾隆二十七年妆彩题记,当为清人所增设。

此窟还有两处值得关注。一处是窟门外侧各悬雕一浮屠,此浮屠形供养物是否即是晚唐以降风行于世的陀罗尼经幢之前身,待考;别一处是窟门外侧增设小龛若干,其中有一龛观音地藏并坐龛,二像均作舒相游戏坐,雕刻生动。观音地藏龛流行于晚唐蜀中,此龛作为大窟的增设窟,亦将大窟的开造年代底限锁定为晚唐以前。龛下侧雕祥云一朵,上立神像若干,中簇一镜状物,这是否即是“地藏十王变”图像之雏形,亦是可资考探的妙题。因蜀中可考之“地藏十王变”上迄五代,下至明代,统共三五窟而已,若此雏形成立,当为世之孤宝。

看完这窟巨制,已近黄昏。因行程所限,又匆匆赶卦金华山。山间有小龛若干,主像皆毁,后世增刻,俗丑难堪。惟可希奇处,是几乎每龛外侧均悬雕浮屠,偌大一壁,浮屠如林。因开元三大士传导密法以来,陀罗尼经始风行于世,陀罗尼经幢于晚唐亦成为信众功德之标志。而于此之前,中土以建浮屠为德行,而建实体浮屠断非普凡群生财力所能为,是否即有如此变通,中唐之际于蜀中大行悬雕浮屠之风?若果如此,磐陀寺、金华山之例可谓完满。

第二日清晨,急赴石笋山,为着那里的盛唐窟群。山间难行,车至山脚即换乘火力三轮,七颠八拐,坎坷一途。至山门,有乡民把护,言非敬香捐路者不得入;捐资百元,欣然放行。古窟满山、残像遍野,一时竟恍若入海之鱼,有浮沉皆不得路数之惑。依旧逐窟摄录,因铁栅刺网拦护,目前皆不爽利,观之索然。只依稀记得两个窟门上悬雕的天伎,媚腰若蛇,游滑无羁;西方净土里的林立天宫,临池处莲香宛然;一个执扇的仙姬,肃然静伫;虽然一番艰辛觅古,无奈一介草民,栅刺边作了贼提防,一双贼眼自然看不出什么欲仙光景,且归去罢。

回程之前的最后一去处,是一所旧时的红军指挥部,现今辟作了纪念馆。中有红军刻石若干,林立于一亭中,尚有旧址陈列若干,均无瑕观瞻了。径直往后园隙处走去,寻那南宋奇塔去了。此处原是所谓的“高塔寺”,寺中有一塔,高入云霄,传言为临邛第一高塔,昔年香积,可以想见。

此一高塔远观卓然绝立,有清俊朗秀之宋人风度。中观见塔身三级之下,有柱廊回绕,不禁啧啧,何方罕宝,需如此拱护?近观又见廊柱之下有一方阔台座,四角如蜗壳旋卷,莫名绝倒,巍巍浮屠载于四蜗之上,真个是四大轻浮,须臾云水?檐下四面悬石匾,中刻名号,释迦真身宝塔;真与不真,四大皆空;身与非身,芥子须弥。这一方浮屠,几多妙构,塔身、柱廊、蜗台,哪一处即真身?哪一处即浮屠?颓倾之日,复归尘土;那时拈出一个“真”字来,方知“真”是无用。

正思索时,脚下苔滑砖酥,刹那翻倒。“真”与“身”,且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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