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投名状》:把尸体演活了
《一封家书》
(本文虚构,勿对号)
亲爱的:
你好。我进了《投名状》剧组,一切顺利。记得上回我在电影里演一个过马路的人,只有1秒钟的镜头,你说太短了,还是侧面,这次不会了,这次我分到了很重要的角色,可以说,非常重要。我想,你一定在笑,请不要笑,这是真的,如果你现在手头没什么事,如果炉子上的水还没开,如果孩子已经睡了,那么,就坐下来,听我给你讲讲吧。
这次,我演的是尸体。我想,你又在笑了,是啊,听起来是挺可笑的,你笑吧,边笑边听我说。扮演尸体对我来说真是个挑战,因为没有动作,表情,更没有台词,是啊,当然没有,尸体怎么会有这些呢?死在那就可以了,你是这么想的,对吧。其实,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,这是不对的,要知道,尸体也是一名演员,而不是道具。为了演好尸体,我看了很多资料,甚至为每个尸体写了小传,还写了台本,我是怎么倒下的,倒下时的心情,对死亡的认识,这些观众可能看不到,没关系,重要的不是看,是感觉。
我的第一次出镜是在11分11秒的时候,你可能看不到,因为尘土太大,挡住了。我是被一名士兵刺到的,在此之前,我从没参加过战斗,二十多年都一直跟土地打交到,土地是安全的,让我没有一点点的攻击性,所以面对兵刃我显得很茫然,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,我甚至没有做好准备,就倒下了,所以死的很不像样子,很难看,很没有气势。当尘土小一点的时候,你隐约可以看到,我是背部对着敌人的,也就是说,我正准备逃跑。
第二次,是最惨烈的一次战斗,我英勇多了。可能,英勇这个词还不够准确,因为我还不是真的了解战争的意义,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,我只是知道,要向前冲,只有向前冲,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,往往是很可怕的,我拼命的向前跑,像疯了一样,我为后面的兄弟挡了很多子弹,我想,或许还可以再多挡一些。我大概跑了30多米才倒下的,是向着敌人倒下的,我还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小动作,挣扎着站了一下,因为我想,这个人很可能是这么想的,他想继续向前冲,冲到头,就可以不死。拍摄这个场面的时候,摄影机移动很快,旁边的人把我挡住了,我倒下的时候,已经在镜头外面。
第三次,是在苏州城外,被饿死的,没有动作,但我还是设计了一个造型,就是用手紧紧抓着一把草根,这个时候你会知道,饥饿对一个人是多么可怕,它甚至比死亡还可怕,这个人出生入死,从农民到士兵,向前冲,杀人,本来就是被了逃避饥饿,可到头来还是被饿死了,这是一种多么巨大的悲凉啊,他不愿意这么死去,宁愿被敌人杀死,死在战场上。他死的时候,头冲着城门,他在想,城里面有粮食,银子,和女人。这是个空镜,很短,不到两秒,我在离镜头最远的地方,趴着。
最后一次出镜,我扮演的是俘虏,这是最残忍的一场杀戏,是屠杀。其实,我并不是很赞同这么安排,我是说,作为尸演员体,始终应该跟随同一只队伍,因为群众演员不可能实时关注剧情的进展,面对不同的死亡,也不可能做出反应,如果他们还带着上一场戏里冲锋的感觉,死起来是很影响效果的。我是给压在最下面的,那一刻,我紧贴着土地,冰凉冰凉的,我忽然有点恍惚,我感觉到若干年前的一个和我身高、体重、相貌都极为相似的一个人,他死了,死在乱箭之下,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土地,他很饿。
说到这里,亲爱的,你应该了解一点了吧,你该知道对于这个戏,尸体是多么的重要,我还没有见过那部戏需要这么多尸体的,可以说,这个片子的前90分钟,都是靠尸体堆出来的,我这么说没有一点贬低的意思,并且,我觉得很得意,我觉得,这个戏是属于我们的,我们才是主角,只有我们的戏演完了,所谓的主角们才刚刚登场,而当他们开始在屏幕上炫耀死亡的时候,这个戏就开始没意思了。
对于尸体,他们显然还缺乏理解,太过夸张,太多挣扎,对于死亡,他们和我们不应该有太多的不同,应该干净,果断,尽管很不情愿,但谁又是情愿的呢?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计算机操作常识,即根目录和子目录的关系,当子目录没有完全删除干净的时候,根目录是不可能被删除的,而同样作为子目录,他们和我们在删除的过程里是没有任何区别的,当所有的子目录都变成空白,根目录才真正的死了,这就是一个朝代的消亡。所以,快,才是最有力量的。
对于这个结尾,我还是更喜欢关于《刺马》的一个版本,记不清楚是那个了,就是两个人拦街喊冤,马新怡看见其中一个人说:又是你啊。那个人说:是啊。在二人对话的时候,另一个人忽然行刺,马新怡说了一句:扎到了。我长久的被这句话所震撼,我觉得这句话没有成为台词,简直是太遗憾了。
好了,很晚了,不多说了。早点睡吧。
对了,再说一句,前两天我的表演被人表扬了,他说我演得很好,简直把尸体演活了。我心里说:妈的,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。
此致
热吻
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